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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钩沉] 美军梦断烟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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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26 09: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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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军梦断烟台(一)
滕振贤   滕达   著



美蒋勾结涌暗潮


1

假如时间能够倒转,假如故去的一些历史证人能够再回人间,假如许多重大历史瞬间能够重新闪回眼前,恐怕人们再也不用去为过去的诸多重大历史事件的模糊记忆与观点争论而不停地费心劳神,探讨不止了。

然而,又正是这一切根本不可能的假设与理论推断,才给了一些历史学家与历史研究人员留下了非常广泛的研究课题和研究空间,也就不断地产生出许许多多新的、更加合乎逻辑的想象,引发出一个个颇为动人的故事内容。

譬如说,发生在抗日战争胜利不久的那次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企图在烟台强行登陆这一重大历史事件,就是如此,就是一个例证。

而今,时间已经过去60多年了,但这一事件扩展出来的话题依然很深刻,有许多方面值得继续去总结、去推敲、去探究。再加之先前人们对它的背景、内情,以及经验教训、历史价值等方面研究得不够深入和不够全面,更是缺乏对这段历史的另一个方面——美国方面的有关情况的翔实了解。因此,人们往往就会对它本身所具有的重大历史意义和所包含的深远历史影响等一些极有价值的东西,缺乏足够的认识,找不到更新的历史依据,更不敢予以正确结论,甚至直接导致在许多方面的认识上已远离于事发之时。

既然这样,这里不妨就把时间重新闪回到1945年8月中旬的那段特定的历史时光里面,也不妨把目光再次集中投入到当时的那极为复杂、极为特殊的历史环境之中。

2

烟台的这一重要历史时刻,终于被英勇无畏的抗日军民牢牢锁定在了8月24日这一天。

这一天,烟台军民把日本侵略者打败了,烟台解放了。

烟台的胜利,比起全国来,比起山东和全胶东来,都来得早了一些,快了一点,烟台这座北方重要的港口城市是全国被八路军直接收复的最早和最大的沿海城市。同样,也预示着它未来的作用和发展也是不平凡的,甚至会发生许多奇迹,超出人们的想象。


在这一天之前,烟台对日大反功阶段的胜利步伐节节加快,至1944年底,八路军部队已对日军苦心经营长达七年之久的烟台市区形成合围之势,控制了周围的重要的交通要道,敌伪政权日趋瓦解,即将最后灭亡。


其时,党中央和八路军总部及中共山东分局和胶东区党委、军区,都非常关注着影响全国战局发展、战略牵制力特别大的烟台和威海等这些重要沿海城市的解放进程,因为烟台和威海战略位置非常重要,事关未来东北战局和环渤海周边地区革命形势的走向,抢先解放和控制这两座城市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因此,运筹帷幄,调兵遣将,进行全面解放的最后准备工作。


为使烟台城市免受或少受战火摧残,在加强外围围困的同时,胶东区党委和烟台特区工委又不断地向烟台市区秘密派遣地工人员,很快形成了一支成功潜伏于日伪军政机关内部的地下军,控制或基本控制了日伪军的许多重要领导机关和要害部门,作好了解放烟台的内应准备。


盘踞在烟台市区的日伪军,完全成为了瓮中之鳖,烟台的最后解放已指日可待。


3

烟台是一座具有600多年悠久历史的海滨城市,自明初朱元璋在这里建立了奇山守御千户所之时起,其重要的地理位置和显赫的军事地位就开始初步凸显出来,不过,古老的奇山所毕竟是一个军事驻地和军队戍边机构,生产、生活和自身发展方面相对独立和封闭,在很长的时间里与外面的联系很少,当时还不具备一定的知名度。


因此,《天津条约》和《北京条约》中原本都将这一带的开埠之地明明白白地确定在登州,并已经完全得到清王朝的认可。可是,目空一切的英国人却发现了烟台的特殊位置和作用,于是从自己的长远利益考虑,根本不买清王朝的这个帐,硬是不顾条约的明文规定,公开无视清王朝的存在,擅自将开埠之地由原来的登州改在了烟台,并捷足先登,掠夺上岸,在烟台山上大肆圈地划界,动工建房,待其领事馆等建筑已成规模之后,这才象征性地向清王朝提交了要求将原来的开埠地址由登州更改为烟台的请示信函。腐败无能的清朝皇帝自知是被外人“绑架”和“要挟”,但也没有其他好的办法,只能忍气吞声,点头颁诏,遂了那些外国人的心愿。


烟台旧时概貌至此,烟台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往日平静的太平湾内外,洋商货船你来我往,各国列强接踵登岸,纷纷在周围一带的海岸线上占地建房,你争我抢,划割势力范围。英、美、法、德、俄、日等17个国家[注],个个都急红了眼,相继派出自己的官员涉洋到此,争相在烟台山周围的黄金地带,选址设立自己的领事馆和商贸机构,有的国家即使是各种条件都不具备,也匆匆忙忙来此与别国一起搭伙,借用别人的地方,争相建立自己的代理领事机构和洋行、商团。


然而,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重性。烟台开埠以后,由于西方资本主义先进生产技术和生产方式的引入,特别是竞争机制和市场规则的加入,不但引起了中西方的商场激烈竞争,快速促进了民族工商业的自身发展、城市的变化,以及生活方式的改变,同时也变相刺激了烟台人的神经,进一步提高了他们的民族意识和自我保护能力,并很快适应了各种市场机制的要求,挺身加入到竞争行列中去,开始成为了竞争群体中的主要成员和主要对手,大胆承担起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的历史责任。


烟台的经济发展,也促进了其它领域,使整个社会不断的繁荣和进步,经济、政治地位也不断的提高。渐渐地烟台成为了一座中外注目的海滨城市。

1937年年初,驻守济南的国民党山东省主席韩复榘和青岛军政首脑沈鸿烈面对不断逼近的日本侵略军不战自逃,早就急红了眼的日本军队在迅速占领省城济南和东部重城青岛以后,便立刻心急难熬,马不停蹄,大举北上,没用多少时间就一举抢先占领了烟台这座著名的北方港口城市,切断了通往东北和京津的海上交通大动脉。不仅给胶东各抗日战场与东北地区在战争物资运输和人员往来上带来了严重的不便,就连蒋介石的国民党军队也非常心急火燎,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时机图谋据为己有,甚至身为国际反法西斯战争同盟国的美国,也希望抗战后的烟台,能够姓“蒋”,而不是姓“共”故此,烟台的抗战还没有完全胜利,阴谋却在提前密谋。


第一个阴谋是从守城伪军口中传出的美蒋阵营里的声音:在日军撤离烟台时,由伪军和杂牌队伍接替并阻挡八路军攻城部队进入市区,以待时日,将烟台交国民党部队,实现“日蒋换防”计划。


第二个阴谋是出现在战争之中,也就是在烟台即将被收复的关键时刻,有消息说,躲藏在青岛的“国民党山东省第十三区”专员兼保安司令赵保原,已与“盟军”代表秘密谈妥,让烟台的“抗八”伪军力量尽量顶住八路军的攻城,千方百计拖延战争时间,等日军完全撤离城区后,就直接由国民党军队接管烟台。一旦情况有变,再由美军出面相助。


赵保原

1945年8月10日,日本政府被迫公开发出乞降照会之后,八路军延安总部朱德总司令当即向解放区所属各抗日武装力量发布命令,要求他们立即向附近的城市和交通要道沿线的日伪军发出最后通牒,迫令其限期向当地的八路军部队投降,收缴其全部武器。可是,当时的美军远东“盟军”总司令麦克阿瑟则为了支持国民党军队继续与八路军部队相对抗,不想让共产党得到更多的利益和地盘,特别是控制重要的战略要地和大中城市,公然擅自向日军下令,让他们只能向国民党政府及其军队投降缴械,绝不能向八路军部队投降缴械。赤裸裸地将他们的“扶蒋反共”、“日蒋换防”阴谋,以及公开与共产党和八路军抢夺胜利果实的计划昭示于天下。美军方面公开这样做,助长了日军的嚣张气焰,拖延了日军投降的时间,给八路军收复烟台增加了难度。


面对美军和国民党军队联合设下的这些政治陷阱,八路军胶东部队则丝毫没有动摇自己的胜利信念与决心,攻城计划照样进行。他们在许世友司令员的直接部署下,坚决按照中共胶东区党委的统一部署,继续挥师东进,快速逼近烟台市区,并于8月17日清晨向市区发起进攻。

8月23日,在市内地下党组织领导发起的大规模工人武装起义活动的有力配合下,八路军攻城部队很快就攻破了敌人设置的道道防线,于24日上午胜利地赶走了盘踞在此地长达七年半之久的日本侵略军,全歼了城内的伪军,完全夺取了烟台这座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北方港口城市。同时也彻底挫败了美军的“扶蒋反共”和“日蒋换防”计划在烟台的实施,在美蒋战略计划中精心设计的环东南沿海城市封锁线链条上,被八路军部队在黄渤海交汇处的“瓶颈”地带——烟台,撕出了一道既可直达东北地区,又能完全牵动全省东西各战场战局的大口子,对即将形成的东北和华北战场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因此,烟台的解放,在胶东、在全省、在华东乃至全国都引起了极大震动。



延安总部早洞悉


1


一个月前成功收复烟台,胜利确实来之不易,也更有些行动超前,不管对烟台人民来说,还是就全国人民而言,多少都会感到有些突然,有些意外,更会有些震撼与惊喜。


毫无疑问,这是共产党、八路军与国民党军队争夺烟台这一重要战略要地的一次真正较量,影响深远,关系重大。这也是彻底挫败“蒋、日、顽交替”和“日蒋换防”阴谋与计划的最关键一步。


烟台的解放不仅在全国各解放区引起了极大震动,而且也震动了国民党统治区,社会各大报纸,都反应积极。尤其是延安的《新华日报》、新华广播电台等重要新闻媒体,不但从时间上抢在了前头,而且还在报道篇幅上、语气运用上和版面位置上,都作了精心安排。


就连国民党的最大报纸《中央日报》,也无法予以回避了,只好连忙改换着手法,变化着腔调,最终躲躲闪闪地把这一消息公布于众。


烟台的解放,是除了苏联红军刚刚出兵帮助收复的我国东北部分失地外,共产党、八路军部队在关内解放的最大的港口城市。特别是时间速战速决,城市功能完好无损,不但完全出乎蒋介石政府和军队的意料,而且也大大超出美军将领们的想象。美军远东“盟军”总司令麦克阿瑟妄想凭借阻止八路军对日受降、蒋介石政府一厢情愿地在美军抢占青岛后再依靠美军帮助而控制烟台的图谋,在八路军攻占烟台的隆隆炮声中,在烟台人民的欢呼声中,顿然灰飞烟灭,成为一枕黄粱。


此时的东北地区,自苏联红军公开宣布正式对日宣战以后,战场形势急转直下,不可一世的日本侵略者顷刻之间土崩瓦解,已被解放的东北地区亟待有人接管和发展,而此时的国民党军队大都囤守在较远的后方城市,靠美军的帮助和自己有限的飞机运兵北上,抢占东北是无济于事的。美军和国民党部队本想利用阻止八路军受降日军的手段来拖延时间,进而在占领青岛后再抢占烟台,打开运兵北上的海上通道,最终实现其抢占东北全境的企图,然而错判形势、错打算盘、机关算尽,低估了共产党、八路军方面的智慧与能力,最终烟台、威海这两座城市被共产党、八路军控制在手中,整个战略计划完全落空。


此时,远在延安地区的中共中央和八路军总部,已经提前对形势做出了正确判断,洞穿了美蒋的真正用心和战略企图,明确了下一步的战略方向,并具体地制定出了“向南防御,向北发展”的战略方针,并且在烟台解放后不久,就立即利用黄渤海漫长的北海岸线,开始秘密从龙口、滦家口、蓬莱和烟台等港口,源源不断地抓紧运兵北上,进入东北战场,占领有利位置,牢牢抓住战场的主动权与控制权,东北的革命根据地和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民主政权在东北三省内迅速巩固、扩大与发展。


远在后方的国民党部队,看着八路军部队从海上迅速北上,只能无可奈何、束手无策。


就是在这种特殊背景下,美蒋又开始密谋新的阴谋,由美军舰队企图在烟台、威海、秦皇岛等沿海重要港口城市强行登陆,军事占领,然后交由国民党军队。


阴谋很快由秘密变为了公开,由口头叫喊,变成了军舰、飞机、大炮齐头并进的军事行动。他们满以为此法一出手,定能吓跑战尘未洗、装备陈旧的八路军队伍。


可是,美蒋们又一次犯了错误。


就在他们正大肆鼓噪要派军舰在烟台等港口强行登陆,策划“日蒋换防”的时候,远在延安的党中央、八路军总部就早已明察秋毫,完全看透了美国人和国民党政府的险恶用心,当即采取了一系列积极有效的对策与措施,及时果断地利用明暗两条战线,大胆与美军和蒋介石政府不断展开了较量。一方面,加紧调动兵力,抢占交通要道,控制战略要地,主动向敌占区逼近,加速攻克和接收各重要敌占沿海城市的步伐。另一方面,加强了反对美军在沿海重要港口城市登陆斗争的各项准备工作,从思想上和行动上与美军进行军事和和外交的双重斗争,粉碎美军的登陆企图,保卫抗战胜利果实,保卫解放区的城市和人民生命财产不受侵犯。早在烟台解放前夕的8月8日,中共中央就及时地向山东发出了《关于准备发展控制全山东的指示》。

原文如下。
中央八月八日电:

美军登陆期近,国民党必全力争夺山东,我为准备(创造有利)条件,以在美军登陆后,获得迅速发展,为造成(条件形成)控制全山东(的)力量起见,请注意:①训练部队。②训练干部。③加强武工队。④加强群众工作(彻底减租减息,防止过左)。⑤尽可能消灭顽伪(势力)。⑥加强城市工作(可能被我夺取之城市及交通要道)。


如你们能在半年内加强(创造出)这些条件,则美军(一旦)登陆故集中(力量)对美军,我党即可乘机发展广大(的)地面,不怕国民党争夺,否则我们将处于不利地位。


为进一步作好应付美军在烟台等地强行登陆突发事件的各种准备,中共中央又在9月27日就反对美军在烟台登陆的有关对策等问题,又专门向胶东区党委书记林浩和山东分局发出具体指示。


原文如下。
林浩并山东局:

(1)美方有即在烟台、威海、秦皇岛登陆消息,延安已向美军观察组询问,并已告该地为我军占领,已无敌人,请其不要登陆,(以)免(有)干涉(中国)内政之嫌。

(2)所有烟台、威海之船只,都要(迅)速作好准备,以免被扣和妨碍我之运兵计划。

(3)你们运兵赴东北时,办理过慢,望速办。其中所有船只(要)昼夜赶运,有什么部队即运什么部队走,不要选择在庄河及锦州方面两处(地方)登陆。方毅部(要)速上船,并请于烟台、威海(一旦)被占后,能从其他港口速运。

(4)如美军登陆事(件)发生,我军应避免冲突,以善意对待之。但我方行政、军、警(部门),应照常维持秩序,并望将美军登陆及炮击我地(之)一切情形,迅速电告延安(予以)公布,以便采取对策。



林浩

正是由于中共中央和八路军总部高瞻远瞩,早有准备,积极应对,不但将美军的登陆图谋及时揭穿,而且烟台、威海解放区城市工作和人民生活秩序稳定,烟台、威海两市军民为反对美军在烟台登陆斗争,思想上也作好了充分的准备。

2

烟台是胶东地区著名港口城市。因此,胶东区党委一直把它作为全区五大主要海区之一来确定城市的行政级别和配备党政军领导干部。自8月24日烟台解放之日起,原烟台特区工委书记滕景禄即被任命为市委书记,由于在烟台解放前夕被提前任命的市长孙端夫战事在身,正准备率军南下,尚未能正式到职,市长一职暂时空缺。所以,市委书记兼警备区第一政委的滕景禄,实际上就是烟台市的党政军一把手,许多方面的工作都由他直接抓,直接管,工作量非常大,再加上缺乏管理城市的经验,滕景禄面临着很大的压力和挑战。


右数第四位滕景禄

滕景禄墓地


为了更好地贯彻落实党中央和八路军总部一系列指示精神,抓紧时间进行反对美军在烟台登陆斗争的具体准备,胶东区党委的会议一场接着一场地开,其中不少会议滕景禄都要亲自到场。人们时常可以看到,在烟台通往胶东区党委驻地莱阳的那条土路上,滕景禄乘坐的那辆美式旧吉普车几乎隔上三两天就要紧急往返一趟,不分昼夜,没有规律。市里的党政军各部门的紧急会议也是一场接着一场,有时还要彻夜不停地进行,这当然也少不了滕景禄。

9月中旬的一天,往日停在毓璜顶市委大院里的那辆美式旧吉普车又一次出现在了那条并不宽敞,也不通畅,且坑坑洼洼的烟青沙土路上,速度非常快,好像是有什么重要大事就要发生似的。


此时坐在车内的烟台市委书记滕景禄,刚刚参加完胶东区党委召开的紧急会议,会议的重要性,迫切性,以及会议上布置的许多工作,压得他连午饭都没有来得及吃,就立刻乘车往回返。


此时的他顾不得车子的快慢和剧烈的颠簸,口里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一个字:快!快!快!催得前面的那个司机小伙子简直就是心惊肉跳,汗流浃背。他几次想回过头去劝导滕景禄不要再催自己了,车子可不能再快了,要注意安全。可是,他还是没敢张开口,因为他从上面的反光镜里不时闪动出的那张高度紧张的脸庞上,发现了身后这位领导的某些异常气氛,使得他满心的担忧又马上化作了一种政治责任,一种高度的职业精神——此时什么话都不能说,而且还要绝对保证书记的人身安全,及时到达目的地——烟台市委。


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后,这个年轻的司机再用眼的余光快速扫视了一下身后的这位首长,只见他尘土落面,神色严肃,眼光炯炯,已经有些花白的短短的发茬上,此时几乎覆盖上了厚厚一层灰黄色的泥土。尤其他滕景禄那眉毛上、胡茬上更像是落上了一层被严重污染了的晨霜,使得他的年岁突然从30几岁,一下子长到了50多岁。


上午滕景禄刚参加的会议是胶东区党委和胶东军区联合召开的反对美军企图在胶东沿海城市登陆斗争的专题性会议。会上,根据各方面的情报分析,初步判定,美军方面极有可能会在近期派军舰来到胶东沿海一带,尤其是烟台和威海两个港口城市,借访问之名,行登陆之实,强行为国民党政府夺取解放区城市,抢占抗战胜利果实。因此,会议决定进一步落实党中央关于坚决反对美军在沿海重要港口城市登陆的一系列指示精神,从军事上、组织上和人力物力上充分做好各项准备工作。


按照中共中央山东分局的指示,指派专人到烟台和威海从事外交工作,以全面配合军事斗争。会议最后对有关人事进行了安排,马上抽调具有文化知识和外交工作能力的原区党委统战部部长于谷莺来烟台工作,直接担任胶东行政公署驻烟台市外事办公厅特派员,并兼任烟台市代理市长一职,与烟台市委、市政府一起,做好反对美军在烟台登陆斗争的准备工作。


前排右数第四位于谷莺


不巧的是,就在区党委正式做出这一新的人事安排之前,于谷莺就已经按照组织上的先前安排提前出发去了烟台,正准备渡海北上,秘密前往东北地区开展工作,计划下午就登船离岸。于是,区党委的领导立即责成滕景禄马上上路往回赶,一定要在登船之前将于谷莺成功拦下来,留在烟台领导开展反对美军在烟台登陆斗争。一听到这一消息,性格一向急躁的滕景禄终于有些受不了了,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嘴上更是立刻急起了一串大水泡,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心里清楚,时间一刻都不能耽搁,一旦自己赶不回去,完不成这次“拦截”任务,接下来的问题可就严重了。


此时身在莱阳的滕景禄是压力在身,肩负双重重任,神情显得紧张不安、焦急忧虑,担心时间来不及,完不成这次“拦截”任务,直接影响工作。于是,区党委的会议一结束,他来不及吃午饭,直接上演了这场“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戏。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吉普车继续像发了疯一样,没命地往前冲,超速地往前跑 。当车子刚进入市区,滕景禄就坐不住了,一手使劲地敲打着自己的大腿,一手迅即朝窗外面偏东北方向一指,命令般地冲着司机大声喊道:“快,向左转,朝那边开,就朝那边开,直接去港站,听到没有!将车子一直开抵海边,开抵码头客站!快按响喇叭,一直按喇叭,越响越好,越快越好,不然就来不及了!”“这……”这个司机小伙子立刻有些惊异了。心想,都快到毓璜顶市委大院了,怎么这会儿又要去海边,又要去码头呢?究竟有什么重要任务要去执行?但这是命令,是市委书记发出的严厉声音,他这个司机要百分百地执行,更不能随便打听,这是政治纪律。于是,他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立刻急打方向盘,又一加油门,连忙将车子朝左侧的西马路路口拐去。直到此时,他才终于从嘴里轻轻地吐出几个字:“嗯,滕书记,我知道了!”此时已是下午1点多了,码头上苦苦等待了大半天的于谷莺已经提前办好了行李托运手续,正在检票上船,马上就要登船离港北上了。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胶东区党委对他的最新任命,不知道追赶他的人——滕景禄正在心急火燎地往这边奔,更不知道有一项反对美军在烟台登陆斗争的艰巨任务正在烟台这里严肃地等待着自己去开展。


面对着眼前的大海,自己即将告别家乡牟平县,离开生养的故土,心里思绪万千。尤其是自己要去工作的这个新的地方,是大海那边的一大片茫茫无际的东北黑土地,是十分陌生的关东地区,人们甚至把那里说成是人生追求中最绝望的地方之一——死逼关东一条路。想想自己马上就要在这样复杂的斗争环境中工作,心中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激情和向往,同时,也生出了些微的不安和对故乡留恋。


想着想着他放慢了登船的步伐。他想尽量争取在剩下来的那一点点有限的时间里,好好去更多的浏览一眼烟台海滨的大好风光,去更多的遥望一下家乡上空的蓝天与白云,去更多的呼吸一下故土的熟悉空气,去更多的回想一些当年的往事、童趣,甚至还有那些…… 

“于部长,于谷莺部长,请您等一等,等一等!”滕景禄终于乘车赶到了这里,一眼就认出了舷梯上的于谷莺,接着就不顾一切地跳下吉普车,并上气不接下气地冲着就大声喊了起来,“于部长,请您等一下,不要急于上船啊!我有重要大事告诉您,是上级的最新决定,是区党委的最新决定!您到底听到没有?”“谁?是谁在喊,是在喊我吗?”听下面有人喊,于谷莺立刻一愣,马上转回头来,并稍稍停下了脚步,见到岸边的那辆灰蒙蒙的吉普车时,估计可能来了一位领导。因为,此时屈指可数的几辆美式吉普车,基本上于谷莺就是海区以上领导机关里主要领导的坐骑,一般人是不具备这种政治待遇的。但是,从车上跳下的正朝这边急急跑来的那个人,他却一时怎么也认不出他是谁。因为那个人的发稍、眉毛和整个脸膛上,全都被覆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尘土,几乎就是一个刚从打麦场上走出来的老农民,也像是码头上一个抗包打舷的苦力工人,只是那急促、沉重,而且还拖着长音的喊声多少有点熟悉。于是,他边停下来,边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犹豫地大声回应道:“是在喊我吗?”“是呀,于部长,我就是在喊您呢” 滕景禄边跑边高声的喊。“船快要开了,没多少时间了!如果有急事的话,就赶快靠近一点快讲” 于谷莺着急的喊着。“哎呀,于部长,请您等一下,下地来说话好吗?”滕景禄不管三七二十一,干脆穿过人丛,拼命冲上舷梯,在于谷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就一把抓过于谷莺的一只手,大声说道:“怎么,于部长,连我老滕都认不出来啦?我是您的老伙计——滕景禄啊,怎么都不认得了?”“噢,原来……怎么是您呀,滕书记?这阵子……


您……您怎么这般模样!”于谷莺这才终于认出了眼前的滕景禄,同时心里越发有些惊讶,更不知道他为何一时弄成这般模样。于是就向前靠上一步,用十分不解的眼神不停地上下打量着他,“哈哈,我的老伙计啊,您这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呀,浑身上下像个灰猴子似的,哪里还有您的模样,难道这是……”“唉,别说了,于部长,都是这破车子透风漏气的给弄出来的呗,没办法呀,十万火急,重任在肩,只能马不停蹄,拼上老命往这儿赶啊,根本就顾不得别的什么!还好,好在这船还没开,总算赶上您,不然的话……”说到此,滕景禄立刻用手摸了把脸,又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粗气,接着又没头没脑地说:“快点儿,于部长,赶快取下您的行李,立刻跟我回去——到市委那里去!知道不,东北您是已经去不成了,要让您留在烟台,咱们一起磨勺子,成伙计了!”“什么什么,您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于谷莺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于部长,您怎么还没听明白呢?我是说您已经走不成了,得马上下来!”滕景禄终于完全回过神来,再次拉过于谷莺的手,十分认真地说:“事情是这样的,我刚刚从区党委那边开完会赶回这里,上级领导对您又有新的任命,让您担任区公署驻烟台外事办公厅特派员兼烟台市的代理市长,一起领导烟台人民开展外交斗争,反对美军在此登陆,保卫我们的胜利果实!您要立即下船,不去东北那边了。区党委的领导特让我赶回来把您拦住,而且是坚决拦住,当面向您宣布上级组织的决定——把您留在烟台工作。趁船还没开,赶快把您的行李取回来,随我立即回市委!”于谷莺还是被惊呆了,使劲地张着大嘴巴,仍是说不出话来,愣愣地呆在了那儿。 ……


3

胶东区党委对于谷莺的这次最新任命,事情确实有点突然,让人始料不及。尤其是在他刚刚接受去东北工作的任务后不久就出现这样的突然改变,这在干部任用上实在也不多见,自然使他有些惊讶,一时难以适应。


这次组织上之所以这样考虑,主要是因为他一直在区党委做统战工作和宣传舆论工作,甚至还兼任过海外工作部部长一职。可那根本就不是正式的外事工作,或者说那顶多只能属于统战工作的范畴,而很少直接涉及大的海外事务,很少跟外国人,尤其是跟美国人打交道。不过从目前整个胶东的干部队伍来看,于谷莺毕竟是最接近这一工作的人选,因此,组织上这样安排还是比较合适的,根本不值得去大惊小怪。问题就在于于谷莺刚刚有了新的工作安排,而且还正在去赴任的道路上,这时又让他回来,马上改做外交工作,实在让他感到有些突然。


说来也是,对于谷莺这样的知识分子出身干部来说,长期在根据地和上级机关里工作,基层工作和农村工作也没涉及多少,正式做外交工作,他还是缺乏一定的思想准备。不过,就他的现有条件和业务素质而言,他完全有能力胜任这一新的工作,在未来的工作中是不会让组织失望的,这也是上级领导最有把握的一点,不然也就不会突然采取这样非常的组织手段。


面对上级组织对自己的最新职务任命,刚刚被从半路拦截回来的于谷莺,一开始还是感到有些力不从心,没有章程,一切显得没头没脑,处处只能按照上级的具体指示行事,生怕一旦哪里处理不当,或是出现什么问题,造成很大影响。外交工作,范围相当广泛,原则性与灵活性很强,其性质也是非同一般,外交工作无小事,不出事罢了,一出事就是大事。


不过前面已经讲过,胶东区党委对于谷莺的这次职务新安排,可谓是知人善任,目标得当,基本上是选对了对象。一是因为来自牟平南部地区的他,本身就具有较深的革命资历和良好的政治素质。他1937年就参加了革命工作,1938年入党,历任过胶东特委驻东路军代表、驻掖县和莱阳特派员、胶东东海区办事处主任,后又任中共中央山东分局秘书科科长、胶东区海外工作部部长兼统战部副部长、统战委员会副书记、统战部部长等职,有着较高的革命觉悟和坚定的革命信念,工作态度十分认真,经验比较丰富。二是由于他曾长期做部门领导工作,头脑灵敏,又具有独立思考问题的能力,遇事冷静、果断,尤其是还具有应付突发事变的经验和能力。三是他是一位知识分子干部,又在华东分局党校专门学习过,文化底子厚,知识比较渊博,特别在口才上、反应能力和文字水平上都是百里挑一,高人一筹,在任何场合下,不管遇到多大的事情,他都能不卑不亢,应付自如,很少出现纰漏,让上级领导比较放心。


四是他一直在区党委海外工作部和统战部工作,具有一定的外事工作经验,工作基础比较深,应对能力强,经得起大的场面。另外还有一点,就是他相貌庄重,一表人才,温文而雅,精神面貌和个人气质都非常好,表现自然得体,让人不可小视,尤其在气度上和面貌上都比较有优势,是大家一直公认的“帅小伙”和“文将军”。


于谷莺正式走马上任后,尽管开始阶段很不适应,也遇到过一些困难,但他还是没有辜负上级党组织的信任和期望,工作很快就进入正常,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特别是他经过与区党委书记林浩几次当面交换意见之后,心里更加扎实有数,思想包袱完全放了下来,工作迅速全面铺开。接着,他就按照工作要求和上级领导的意图,在市委、市政府的支持下,立即着手调配人员,制定规划,很快就组成了一个强有力的办事机构,使外事办公厅的牌子名副其实地挂在了烟台山前那座曾是外国公会的大楼门前,填补了烟台对外工作的一项空白,让所有的烟台人眼前为之一亮。




他调配的4名人员是经过认真考察,从一大堆人当中百里挑一筛选出来的。


第一个人是直接负责接待工作的牟德海,也是他的老熟人。此人先前在上海法租界给外国人做过一段时间的厨师,懂得中外习俗和礼仪程序,办事认真、麻利,形象很标致。后来,因为他积极倾向抗日,拥护共产党的抗日主张,故而应邀回到家乡栖霞县做抗日工作,不久又被胶东区党委作为统战对象进行重点培养,1943年6月被组织秘密派往日军占领下的烟台市区,利用其岳父的关系,建立了多处地下联络点,很快就成功策反了几个敌伪人员,打开了烟台地下统战工作的新局面。


第二个人选就是专门的英语翻译杨荫樵。此人文化水平较高,英语水平更是非同一般,早年曾在美国留过学,熟悉美国人的情况。后来,他又长期在美国驻烟台领事馆里当过翻译,懂得外国人的生活习惯与办事特点,特别是熟知美国人的心理特点和办事风格。更重要的是他具有较高的爱国热情和民族感情,正义感非常强,自觉性较高,拥护人民政府和新的社会制度,工作认真、热情,一丝不苟。尤其是心理素质非常好,并具有较强的工作能力和承受能力,工作上处处让人放心。


杨荫樵


第三个人选是胶东军区政治部干部孙济鲁。此人政治觉悟较高,责任心非常强,工作思路清晰,综合工作能力和文字水平都比较好,并且具有独立思考和独立工作的能力,参谋和助手作用较为突出,很能领会领导的意图与主张,紧急情况下表现冷静、沉稳,关键时刻可以独当一面。他的工作是政治秘书,主要是发挥他的文字特长和配合作用。

第四个人选是滕民生。之前他一直在市政府工作,工作较全面,较细致,事事都能想到前面,做到前面,预见性和判断力较强,综合性工作能力极为突出,协调能力也非同一般。特别在行政事务上处理得当,恰到好处,极少出现疏漏和失误。他的主要工作是负责内部行政事务。

由于时间紧迫,调令一经发出,没用几天工夫,这些人就很快到位,并立即开始了一些具有预见性的工作。首先,他们在烟台山顶端的最高处悬挂了一面红旗,让各国进出港的船只从芝罘湾之外的外海海域就可以清晰地看到它,知道这是中国的陆地领土,是中国的解放区城市,更重要的是防止美军等一些外国船只寻找借口贸然闯进烟台海区寻衅闹事,找中国人的麻烦。其次,他们又在烟台山灯塔旁建立起了旗语台,选派专人到烟台海关总署旗语台现场学习旗语交流知识,以备与各国船只联系,瞭望海上船只,向陆地报告港口内外发生的各种情况等。与此同时,他们还认真制作了各“盟国”成员国的国旗,以备他们来访,特别是美军军舰真要贸然闯进烟台近海海域时,可以作联络、告诫之用。

第三,充分利用有限的时间,抓紧学习外交知识和相关国际法及有关海事知识,如《大西洋宪章》、《开罗宣言》、《波茨坦协定》和《日本投降书》等。同时还学习了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等中央党政军领导人的有关文章和谈话,以全面武装自己,一旦在与美军等方面直接打交道的时候,也可掌握主动,进行交流,有理、有力、有据地进行抗争。尽管烟台方面尚不知美军最终能否真正来烟台,他们来到后能否强行登陆,或做其他不理智、不友好的事情,以及他们究竟会来多少人,何时来,来后会在烟台采取何种举动等等。但是,烟台方面始终坚定地执行党中央和八路军总部的战略部署的决心丝毫没有动摇,而且是在充分准备,多方防范,严阵以待,绝不麻痹大意,防止给国家的主权与尊严带来损害。尤其是对美军、对国民党军队的所作所为,对他们共同合谋的“日蒋换防”计划的认识和立场丝毫没有改变。誓死保卫烟台、保卫解放区、保卫八年抗日战争所取得的胜利成果的信心与决心丝毫没有动摇。

或打、或谈,烟台人民已经充分做好了准备。

或谈,或打,或边谈边打,或边打边谈,烟台人民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是全体烟台人民最终能够取得这场反对美军在烟台登陆斗争全面胜利的关键之所在。

[注]在烟台开设12个领事馆的国家是:英国、法国、美国、挪威、瑞典、德国、意大利、奥匈、日本、俄国、丹麦、苏联,5个代理领事馆的国家是:荷兰、比利时、西班牙、朝鲜、芬兰,共计17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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